DTF Logo
購買門票

DTF2025閉幕寄語|項飆:深回——用漢語書寫世界

項飆
Share to:
DTF2025閉幕寄語|項飆:深回——用漢語書寫世界

項飆,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教授、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所長。牛津大學社會人類學博士。研究聚焦人口遷移、跨國勞工體系及當代社會現象分析,倡導通過「附近」概念重建社會互動,提出「常識社會學」理論框架,主張將當代社會現象置於結構性矛盾之中考察。認為理解當代社會的最好方法是「闖入」公共領域,並關注「此刻」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具體事務。 活動的三天兩夜,常能看到項飆老師在不同的講座、工作坊台下記筆記、認真聽講的身影。在閉幕寄語中,項飆老師從這幾日的觀察和自身思考中,從語言、故事和經驗的角度,討論了關注「非虛構」對於當下的意義。

我這兩天確實受到的刺激太多,所以想講一個原來沒有太準備的話題,也希望把它拋出來,聽聽大家的反饋。我想講的主要問題,是非虛構寫作的重要性。

我講的非虛構寫作,首先不是一個創作問題,它首先是一場群眾運動:大家一起寫。包括日記,包括信件,當然大家現在可能很少寫信,也包括你在社交媒體上發的帖子。小紅書上有許多「經驗帖」,至於經驗帖里的「經驗」是什麼意思,我們後面還可以再討論。大家一起寫,不一定是為了發表,主要是講自己的故事。故事可以被講述,不一定以正式發表的方式,但它可以流傳。在流傳的過程中,形成集體性的經驗,也形成一些集體性的話語。這是我心目中的非虛構寫作。

非虛構寫作的群眾性,和它在一定意義上的專業性是什麼關係?這兩天我們討論了很多技術上的問題、出版的問題,它就有一點往專業方向走。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我覺得可以繼續討論。但我覺得,群眾性是首要的。剛才有位朋友給了我一件T恤,上面寫著:「百分之百的生活,百分之零的藝術。」生活的群眾性是首要的。

為什麼非虛構寫作很重要?我想講三個原因。

語言

第一個原因,是語言。我覺得,現在有一個搶救簡中語言的問題。語言定義我們的生存狀態。這是我們自己的生存狀態,所以我們自己必須行動起來,保護自己的一種基本生存方式。語言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這對我個人來講很有觸動。特別是我看到阿倫特1964年接受 Günter Gaus 的德國電視採訪。她講了一段話,令我非常震驚。當時的採訪問題大概是問她,到了美國以後,她的寫作情況怎麼樣。阿倫特說:「我現在大膽一點了,可以允許自己用英文做一些事情。」

我當時非常驚訝。她當時已經是教授,她對英文的掌握,甚至可以說比很多美國人更加精確,在思想表達方面完全不成問題。但是她居然會說:「我現在已經大膽一些了,所以我允許自己用英文處理一些事情。否則的話,我只能允許自己用德文寫作。」我反觀自己。我們學英文學得很苦,也用英文寫,但是態度其實非常隨便。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有「允許」這樣一個詞:我允許自己使用哪一種語言?阿倫特是在訪談中非常真誠、自發地說出這句話。這句話解釋了她思想的穿透性、有機性和深刻性。她不允許自己使用一種不能百分之百和她的生活發生直接關係的工具,去表達、去進行思考。

我就在想,哪一天我可以和我的華語、和中文達到這種關係?好像很難。為什麼?這個原因很複雜。但是我覺得,非虛構寫作可以讓語言重新在生活的體驗中、經驗中、生活的掙扎中,以及帶著情緒和體溫的思考中長出來。這可能是非常重要的。

故事的時代

第二個原因,和我們時代的變化有關。我有一個非常荒唐的假設,也曾經把它提出來,和這裡研究文論、研究故事的周成蔭老師討論。我的假設是:也許二十一世紀會是一個故事的時代,我們會重新回到故事。

這裡的「故事」,是和小說、新聞相對的。顯然,這個想法來自本雅明。傳統的文本是故事。故事的講述者,把一代人的生活經驗和智慧傳給下一代。人在行走,也會圍坐在火爐前,我講,你聽。故事永遠是交流性的。本雅明強調,故事是可以永遠講下去的。好像吳琦也講過,你會覺得這個故事自己會講。它有自己的脈絡,你不需要人為地給它再造一個形式。故事為什麼可以一直講下去?因為生活永遠在繼續。

但是閱讀小說是一件很孤獨的事情,是城市裡孤獨的人獨自閱讀。小說在哪一刻結束,非常重要。小說家的本領,是給你造出這樣一個結構,給你造出這樣的意象。這裡面很可能就有很強的說教意味。當然,我只是在猜想。小說可能是啓蒙以後非常現代性的一種生活經驗表達,也是一種智識性的表達。

新聞是另外一種非常重要的文本。本雅明說,信息和故事完全不一樣。故事融入了生活的智慧,而信息是把世界外在化,你永遠是一個局外人,去閱讀這個信息。今天我們面臨的,剛好是新聞的危機。昨天也有講者談到不再寫新聞,而開始寫故事。小說大家也不讀了,大家開始看短視頻、聽播客。很多人認為這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但我覺得,本雅明的精神有可能啓發我們。短視頻和播客可能是一種新的對生活的感知。它當然有很多問題,但這是不是也意味著,我們需要創造新的文本?

非虛構寫作在華語世界里自發地出現,是有道理的,因為我覺得,現在故事正在重新回來。今天上午談到 ChinaFile 的時候,也有人說,因為媒體已經很難直接做報道,所以很多新聞越來越變成個人故事的講述,其中也會帶有一些評論性。比如我們所說的長篇通訊、小型報告文學,或者其他故事化的寫作。這可能也是一條很有意思的線索。信息的傳播已經不再主要通過中心媒體進行再分配。今後的信息傳播,可能會變得非常水平、直接。但是,對於一種集體性意義的構造,故事也許會變得越來越重要。

生命經驗

第三個原因,也和許多在座的朋友有關。

今天下午,有做出版的朋友介紹,他們堅持出版簡中的文本。為什麼作為一場群眾運動的非虛構寫作,非常重要?我覺得,它和大多數年輕人的生命議題直接聯繫在一起。有一位來自河南的年輕朋友告訴我,他現在在這裡讀預科,準備讀研究生。他覺得非常焦慮,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熱情在哪裡,也不知道怎麼選專業。他覺得很迷茫,也很痛苦。

我覺得,這種痛苦背後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非常強的主體性。他想找到自己的熱情,不願意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但另一方面,他不知道怎麼樣讓這種熱情落地,讓它在這個世界上落地。所以,很多年輕朋友面臨著一種矛盾性的困境:他的自主意識越來越強,希望自己作出選擇,有自己的風格,過出自己的生活;但是,他的經驗基礎又很弱。這是強烈的自我意識和薄弱的經驗基礎之間的落差。

昨天,來自台灣的顧玉玲老師在演講中被問到:應該怎樣理解調查中的倫理問題?比如,在面對殘障者的時候,應該怎麼處理?顧老師的回答,我想和我的回答幾乎一模一樣:你就比照生活。你平常和其他人一起生活,也會冒犯很多人。人際互動本來就是複雜的,也是有風險的。你怎麼樣和其他人交往,怎麼樣和鄰居交往,怎麼樣和朋友交往,你也就可以怎麼樣和調查對象交往。

但是有趣的是,很多年輕朋友沒有這樣的生活經歷。我們可以告訴他:「你就把調查對象當作你的鄰居。」可是很多年輕朋友幾乎從來沒有和鄰居說過話。他不能夠以生活經驗為基礎去做研究,反而會根據研究、做作業的方式,來規劃他的生活。於是,對邊界感的敏感、對隱私的考慮就會變得非常多,生活也會變得很累。最後就覺得,還是社恐比較好。這是經驗基礎薄弱的一個例子。

這次我特別高興碰到範雨素老師。因為她澄清了我心裡一直有的一個小問題。範雨素的文章成名以後,引起了非常強烈的反響,有接近一億的閱讀。我當然也非常關注,也看見了很多年輕人的評論。這些評論中,有一種惋惜:「這麼有才華的女人,為什麼在做這樣的工作?」人們把它理解成生活的不公正,看到的是一個沒有被生活好好對待的才女。他們看到的,不是範雨素每天的生活和勞動。他們看到的是範雨素本來不應該做這樣的工作。但是,他們沒有看到範雨素事實上每天在做什麼。

那天聽範雨素講完,我一下子覺得很心安。因為她講的就是基於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勞動,講出了自己的感知。比如她說,北京人都很好,有很多善良的人托舉著她。我們當然可以不同意這句話,可以說,北京人哪裡都很好?但是她的那種敘述,她講自己可能就是一千年前洗蠶絲、繅蠶絲的那個人的「變化」,等等,給人的感覺是非常堅實的。她有很強的經驗,作為自己的地盤。

這又讓我想到本雅明的一個意象。他可能是在討論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的時候,使用了這個非常妙的意象:你向記憶的大海裡撒下一張網,收網的時候,你會感受到網里的重量。其實你不知道網裡面有什麼。可能有魚、有蝦,也可能有各種各樣的垃圾和石頭。海水還在洶湧,但你能夠感受到那張網的重量。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存在方式。

生活非常複雜,也非常不可預測。但是,你有沒有這樣一種能力,能夠抓住那張網,而且感受到網里的重量?在一切東西還在海面之下、你什麼也看不到的時候,你感受到那個重量,能夠把它拎起來。這就是以經驗為基礎。

很多年輕人今天會覺得,自己的生活經驗很難被組織起來,形成一種敘述。所以,他會覺得生活隨機、碎片化。一切東西是怎麼來的、來龍去脈是什麼,都不清楚。不清楚以後,人也會覺得,自己很難反作用於生活。生活變成一個又一個外在的事件,不斷地發生。所以才有那句話:「時代的一粒塵,落到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但我經常說,時代哪裡只有一粒塵?時代充滿了塵土。關鍵是,你看不清這些塵土的豐富性,也感受不到收網時的重量。你只能盯著這一粒塵或者那一粒塵,然後覺得每一粒塵都是一座山。所以我覺得,非虛構寫作不只是作為一種創作,也可以成為我們培養自己的生命底盤、經驗底盤的一種方式。這是第三個原因。

「經歷」的展現

我是做研究的,自己不寫非虛構類作品,只寫比較理論性的文章。但是,我們現在也希望在教育中做一些試點和實驗性的探索,推動一種我們稱為「大眾化的通識教育」的東西。中國的通識教育,也就是 Liberal Arts,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後期開始,往往是非常精英化的。它模仿美國,讓你學拉丁文等等。你想,一個從三線城市來的孩子,全家把積蓄都放在他身上,讓他去上大學。結果他一天到晚讀拉丁文,回去以後和父母怎麼交流?反而讓他覺得很自卑。

當然,通識教育的想法是好的。教育應該是一種生命力量的教育,所以應該講得很廣。但為什麼一定要讓他讀拉丁文或四書五經?我覺得,非虛構寫作可以成為大眾化通識教育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但這樣就產生了一個新的問題。如果通識教育和非虛構寫作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生命經驗寫出來,一切都要以生命經驗為基礎;那麼經過現在的教育體制走出來的孩子,恰恰可能沒有多少生活經驗。我這裡只是給大家提供一個歷史性的參照。我們讀書的時候,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很少聽到這種研究倫理教育。現在,研究倫理幾乎已經成為一個中心問題。你去其他學術會議,更是如此,大家一直在焦慮倫理問題。

我也不知道。作為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人,我有一個直觀反應:大家沒混夠。大家的工作熱情很高,但是不知道,出去做事有時候是要插科打諢的。現在這些東西就沒有了。我舉一個小例子。我在溫州和一個同世代的朋友見面聊天,他說,現在不僅是研究者,連鄉村幹部去村裡講話,都開始照著稿子念了。這在十年、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時,你在鄉村開會的時候,拿一篇稿子出來念,大家都會笑你。你一上來,有時候甚至要先來兩句「國罵」,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起來,然後再談事情。我們現在缺少這些生活里的洗禮。

但是,大家又有非常強烈的渴望,想去重塑自己的經驗。沒有經驗作為起點,可以怎麼辦?所以,我想引入一個概念,或者說一個範疇:經歷。

我的意思是,在我們現在沒有經驗、又需要形成經驗的道路上,是不是可以退一步,先把「經歷」展現出來?經驗和經歷有什麼差別?一個非常簡單的例子是,這兩天有很多參會的年輕學生問老師:「遇到這方面的事情,你會怎麼處理?有什麼技巧?」他們問的都是經驗。但是我聽下來,最有效的回答其實都不是在講經驗,而是在講經歷,「我當時是怎麼樣走過這一程的。」聽完這段經歷以後,同學立刻就更能夠摸得著這件事情應該怎麼做。

這是經驗和經歷的一個差別。經驗是一種已經總結好的、被賦予了意義的東西;經歷則是一個過程,是打開的,是開放的。

在我自己的理論思考里,還有另外一個範疇,就是「體驗」。大家可能會問: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說年輕人沒有經驗?年輕人從中學開始,一天到晚經歷衡水式的管理,或者成天考試。現在也出國,也參加夏令營。這些難道都不是經驗嗎?但經驗不是體驗。

現在的教育有一個很明顯的趨向,就是給你大量的體驗。比如「用戶體驗」「旅遊體驗」。別人會說,你來體驗一下。這個東西你沒有吃過,你也不太想吃,但還是體驗一下,試一試。體驗是一段被打包好的經歷,是即刻的,往往通過直接的身體反應,和直接的刺激聯繫在一起。

很重要的一點是,體驗不具有積累性。體驗就是那一刻。那一刻過去以後,你可能模模糊糊地留下了一點記憶,但很難繼續生長。

廣義上的經驗則具有積累性。小時候你發高燒,媽媽給了你一顆草莓,那個草莓的味道,可能是一種經驗。你和鄰居家的孩子一起玩,發生了一場打鬥,其中有一個什麼有意思的細節,也可能成為一種經驗。它會轉化為記憶,能夠積累。

所以,當我們說年輕朋友的生命經驗比較缺失,並不是說他們沒有經過很多事情。他們經歷了很多心理上、情緒上的掙扎。但這些東西,往往是以「體驗」的方式被組織起來的。比如考試,特別是備考、填報志願。仔細想一想,它們都是一個被打包好的事件,目的非常明確,你按照一定的程序去做。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大家也是心驚膽戰,好像一步錯、步步錯,裡面非常具有戲劇性。

但是,它不能轉化成經驗。事情過去以後,你的第一反應是清空。為什麼經歷了無數次考試,最後留下來的生命印記,卻是一個空空的、灰色的東西?無論考得好還是不好,考試結束以後,它對你的身體、神經產生的作用,就是讓你的第一反應變成清空。所以,它沒有成為經驗。

我們現在需要思考的是,怎麼樣抵制這樣一種體驗式的生活、體驗式的教育,開始發展出自己的經驗。

我覺得,「經歷」非常重要。但是,經歷應該怎樣講述?經歷那麼多,應該怎樣選擇?為什麼要講這段經歷?講了以後,又怎麼辦?我講個自己的例子。我們在教改實踐中,讓同學去做調查。因為很多同學也比較社恐,所以調查的效果並不太好。你讓他在很短的時間里總結、理解另外一群人,他做不到。而且,我們做的是通識教育,不是要培養社會科學家。參加者可能是醫學生,也可能是職業院校的學生。所以我們告訴他們,你先把自己的經歷講清楚。

你在那一刻是不是有一點感動?你看見那群人的時候,為什麼覺得好玩?為什麼覺得奇怪?或者,你為什麼感到恐懼?你現在還沒有能力講述那群人究竟是怎麼回事。那麼,你先把自己當時的感受,哪怕只是一種恐懼,講出來。我們發現,對「感動」的把握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在非虛構寫作中,是不是也可以更多地思考這個問題。這裡其實有很多理論上的東西可以展開。今天的青年朋友身上,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矛盾。青年朋友非常敏感,很容易受傷,有很強烈的情緒反應;但與此同時,他們對很多事情又無感,感動的能力有時候比較弱。應該怎樣解釋這個事情?

簡單來講,敏感看起來是非常主體性的,中心是「我」。但是,當你敏感的時候,你往往會把世界想象成一個巨大的、不斷突發的事件:世界都是來壓迫我的、毒打我的。而感動沒有那麼戲劇化。感動需要你具有一種能力,去捕捉很多細節。它總是非常場景性的,也是關係性的,而且它需要被述說。

剛才潔平講到,她也很感動。她說,我坐在這裡聽了兩天,她覺得很有意思。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只是坐在那裡聽,沒有什麼戲劇化的情節。可是她說,她因此感動。那麼,這種感動就需要通過一定的敘述表達出來。哪怕是一件再小的事情、一種再小的感受,講出來以後,也會產生很強的效果。

怎樣捕捉經歷中的感動?這也關係到我們怎樣對經歷採取一種相對開放的態度,去敘述它,把它講成故事。故事可以一直講下去。你不一定先有一個目標,經歷的延展也不一定先有一個方向。先把它講出來。

從這一刻走到下一刻

最後一句話是,這種寫作也有一定的學術價值。中國什麼東西最豐富?生活經驗最豐富。第一,人多;第二,社會變來變去,變得那麼快、那麼多。世界上很少有其他社會,擁有這麼豐富、複雜的經驗。這是華語最大的寶,也是華語能夠繼續發展、中文能夠繼續發展的一塊重要基石。

在中國傳統的思維和哲學討論中,「經驗」似乎並沒有佔據很重要的位置。相比之下,在歐洲哲學,特別是德國哲學中,經驗、體驗是非常大的範疇。其中的原因,我們以後可以再談。但如果看歐洲對經驗的論述,會發現它又起源於一種神學傳統,特別是基督教神學。首先是「我個人面對上帝」,後來變成「我一個人面對世界」。我對世界的感知是不是真的?我怎樣建立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主體性?它關心的是怎麼樣建立自我。所以,經驗會變得非常重要。像胡塞爾、柏格森等人,都會提出很多問題:你怎麼知道這一刻的經驗?因為當你知道它的時候,它已經過去了。你怎麼樣從這一刻的經驗,進入下一刻的經驗?究竟是什麼東西在推著你?

但是,從中國的眼光來看,這件事情好像又沒有那麼奇怪。因為在生活中,你說,我們怎樣從這一刻的經驗走到下一刻的經驗?其實都是關係。你在一個場景里,同時面對不同的人,也面對不同的關係。這些關係推著你,像海水一樣,讓你向前走。

我又想到潔平剛才最後講的話。她說,她的熱情和能量來自於喜歡認識具體的人。我聽了以後覺得非常幸福,也非常 convinced。很多人事情辦不下去,是因為覺得,見人太累了、太麻煩。但如果你喜歡認識具體的人,並且能夠從認識具體的人當中獲得能量,那就很不一樣了。你在關係中建立起這些連接。這些連接會讓你的經驗具有重量。我覺得,這些連接就像本雅明所說的那張網一樣。你會覺得,自己的存在、自己的經驗是有重量的。通過這些關係,你能夠 hold 得住。

當然,海水還在晃蕩,網也會繼續被向前拖。但是,你能夠 hold 得住。

所以,最後一句話,從中國的處境來看,我們最富有的東西是經驗。歐洲思想為我們提供了關於經驗的反思,中國傳統則為我們提供了對關係的敏感和理解。如果把這三者結合起來,我覺得,也許可以成為我們非虛構寫作的一種理論基礎。

閱讀更多